「你休息吧。我明天再來。」
她往外走。
「念念!」
蘇念停下腳步。
李桂香看著她,嘴唇哆嗦著。
「媽……媽對不起你……」
蘇念沒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她走出門,走進月光里。
傅寒舟跟在後面,門在他們身後關上。
李桂香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。
那碗雞湯,慢慢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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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周家三兄弟又聚在一起了。
這次是在周建軍家。
周建軍的家比周建國還破,到處是煙頭酒瓶,牆角結著蜘蛛網。
周建軍坐在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。
「我打聽了,那男的叫傅寒舟,北京來的,開的是邁巴赫,好幾百萬的車。」
周建國皺著眉:「你打聽這些幹嘛?」
「幹嘛?」周建軍瞪大眼睛,「大哥,你還沒看明白?那野丫頭傍上大款了!傅家,你知道傅家是啥背景嗎?」
周建國沒說話。
周建軍繼續說:「傅家,三代從商,資產上百億!那個傅寒舟,是傅家三少,手裡握著好幾個上市公司!」
周建國臉色變了。
周建民從手機上抬起頭:「真的假的?」
「當然是真的!我託人打聽的,花了好幾百!」
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又怎麼樣?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」
「關係?」周建軍急了,「關係大了!那野丫頭傍上傅家,回來找媽,肯定是衝著遺產來的!她一分沒分,心裡不平衡,想回來搶!」
「她搶什麼?」周建國問,「遺產都分了,她還能搶回去?」
周建軍被問住了。
周建民在旁邊嘀咕了一句:「要是她把媽接走,那媽以後的錢……」
三個人同時安靜了。
周建軍眼睛一亮:「對!就是這個!媽手裡還有五十萬呢!那五十萬要是被她拿走了……」
周建國皺著眉:「那五十萬本來就是她借給媽的。」
「借的也得還啊!萬一媽不在了,那錢就是遺產,得分!」
周建國沒說話。
周建軍湊過來:「大哥,咱們得想個辦法。」
「什麼辦法?」
「把媽接過來。不能讓那野丫頭把媽帶走。」
周建國看著他,眼神很複雜。
「接過來?誰接?你接?」
周建軍被噎住了。
「你那破地方,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,你接媽?」
周建軍不說話了。
周建國看向周建民。
周建民往後縮了縮:「我……我那不行,太擠了。」
周建國冷笑一聲。
「那誰接?我接?我老婆能同意?」
三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周建軍又開口。
「那也不能就這麼等著啊。」
周建國站起來。
「等吧。看看那野丫頭到底想幹嘛。」
他走了。
周建軍和周建民對視一眼,誰也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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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蘇念又來了。
這次沒帶傅寒舟,一個人來的。
她提著一兜水果,放在桌上。
李桂香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蘇念在床邊坐下。
「傷口還疼嗎?」
李桂香搖搖頭。
蘇念看著她,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李桂香開口。
「念念,你……你為什麼要來?」
蘇念看著她。
「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?」
李桂香愣了一下。
「真話是什麼?假話是什麼?」
蘇念想了想。
「假話是,我來看你。」
「真話呢?」
蘇念沉默了幾秒。
「真話是,我想知道,你當年為什麼那麼做。」
李桂香低下頭。
「媽說過,是媽對不起你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說過。」蘇念打斷她,「我想聽的不是這個。」
李桂香抬起頭。
「那你想聽什麼?」
蘇念看著她,目光很平靜。
「我想聽你說實話。不是為了讓我原諒你,也不是為了讓你自己好受。就是想聽實話。」
李桂香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蘇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,她才開口。
「因為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他們。」
蘇念沒說話。
李桂香繼續說:「你三個哥哥,從小就不省心。老大悶,心裡有話不說。老二鬧,要什麼就非得到不可。老三懶,什麼事都不管。我一個人拉扯他們,太難了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你來了之後,他們更不省心了。嫌你搶他們的吃的,嫌你搶他們的穿的,嫌你搶他們的媽。天天鬧,天天鬧,鬧得我頭疼。」
蘇念聽著,沒說話。
「後來你考上初中,要花錢。他們不樂意了,說憑啥給外人花。老大不說話,但臉色不好看。老二天天跟我吵。老三跟著起鬨。我實在沒辦法了……」
「所以就送我走?」
李桂香閉上眼睛。
「媽知道不該送。媽知道對不起你。但媽實在沒辦法了……」
「你是沒辦法,還是不敢?」
李桂香愣住了。
蘇念看著她。
「你不敢得罪他們。你不敢讓他們不高興。你不敢一個人扛。所以你選了一個最容易的——把我送走。」
李桂香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蘇念站起來。
「我恨的不是你把我送走。我恨的是,你從來沒來找過我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那兩年,我每天都在等你。我想,媽一定會來的,媽不會不要我的。我等了三個月,沒等到。後來我不等了。」
李桂香的眼淚流下來。
「念念……」
「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」蘇念打斷她,「你知道一個人,被全世界拋棄了,唯一想著的一個人,卻從來沒出現,是什麼感覺嗎?」
李桂香說不出話。
蘇念看著她。
「你不知道。因為你從來沒等過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「念念!」
蘇念停下腳步。
李桂香看著她的背影,嘴唇哆嗦著。
「媽知道錯了。媽真的知道錯了。」
蘇念沒回頭。
「晚了。」
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李桂香一個人坐在屋裡,淚流滿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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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周家三兄弟又聚在一起了。
這次是在周建民家。
周建民的家更簡單,一張床,一張電腦桌,一個衣櫃。到處是外賣盒和飲料瓶,散發著難聞的味道。
周建軍捂著鼻子:「你這什麼味兒啊?」
周建民沒理他,繼續打遊戲。
周建國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。
「我叫你們來,是有事說。」
周建軍和周建民都看著他。
周建國頓了頓,說:「媽那邊,咱們得管管了。」
「管什麼?」周建軍問。
「媽剛做完手術,一個人在家,萬一出事怎麼辦?」
周建軍愣了一下:「那怎麼辦?把她接過來?」
周建國搖搖頭。
「接過來不現實。但得有人去看她,輪流去。」
周建軍皺起眉:「輪流?怎麼輪?」
「一人一天。老大去一天,老二去一天,老三去一天。」
周建軍不說話了。
周建民從遊戲里抬起頭:「我?我不會照顧人。」
周建國看著他。
「不會可以學。」
周建民低下頭,繼續打遊戲。
周建軍想了想,問:「那蘇念那邊呢?」
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先不管她。看看她到底想幹嘛。」
三個人商量了半天,最後定下來:明天周建國先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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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周建國去了。
拎著一兜雞蛋,放在桌上。
「媽,我來看你了。」
李桂香躺在炕上,沒動。
周建國在炕邊坐下,看了看她。
「媽,好點了嗎?」
「嗯。」
周建國坐了一會兒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媽,那個……蘇念昨天又來了?」
李桂香沒說話。
周建國等了一會兒,又問:「她說什麼了?」
李桂香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
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
周建國被問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問問。」
李桂香又閉上眼睛。
「她沒說什麼。」
周建國坐了一會兒,覺得沒意思,站起來走了。
下午,周建軍來了。
空著手。
「媽,我來看看你。」
李桂香看著他。
「賭債還了嗎?」
周建軍臉色一僵。
「媽,你怎麼老提這個……」
「欠了多少?」
周建軍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李桂香嘆了口氣。
「建軍,你四十九了。再這樣下去,你閨女都不會認你。」
周建軍抬起頭,想反駁,看見她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了一會兒,灰溜溜地走了。
傍晚,周建民沒來。
他打電話來,說有事,改天。
李桂香說好。
放下電話,她看著窗外發獃。
天快黑了,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裡搖晃。
她忽然想,如果當年沒送走蘇念,會是什麼樣?
如果她硬著頭皮供蘇念上學,不管三個兒子怎麼鬧,會是什麼樣?
如果她去找過蘇念,哪怕一次,會是什麼樣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現在說什麼都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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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點,院門又響了。
李桂香起身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蘇念。
這次她沒提保溫桶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李桂香看著她。
蘇念走進屋,在桌邊坐下。
「那戶人家,我讓人查清楚了。」
李桂香愣住了。
「孫大壯,五年前酒後鬥毆,把人打成重傷,判了三年。去年剛出獄。」
「劉翠花,出獄後繼續做老本行,去年又被抓了,現在關在看守所。」
蘇念把那張紙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他們的地址和案底。」
李桂香看著那張紙,手有點抖。
「念念,你……你想幹嘛?」
蘇念看著她。
「我不想幹嘛。只是讓你知道。」
李桂香抬起頭。
「讓我知道什麼?」
蘇念沉默了幾秒。
「讓你知道,你當年把我送給了什麼人。」
李桂香的臉白了。
蘇念站起來。
「我不是來怪你的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這些年,我是怎麼過來的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你知道了,就行了。」
她往外走。
「念念!」
蘇念停下腳步。
李桂香看著她的背影,眼淚流下來。
「媽錯了。媽真的錯了。」
蘇念沒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她推開門,走進夜色里。
李桂香一個人站在屋裡,看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紙上寫著兩個人的名字,地址,案底。
孫大壯,劉翠花。
那兩個名字,像兩把刀,扎在她心上。
她想起蘇念手臂上那塊疤。
巴掌大,扭曲的,猙獰的。
燒紅的烙鐵。
十四歲。
她蹲下來,抱著頭,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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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對峙
那天晚上,李桂香一夜沒睡。
她坐在炕上,看著桌上那張紙,看了一夜。
紙上那兩個人的名字,像兩把刀,扎在她心口上。
孫大壯。劉翠花。
她反覆念著這兩個名字,想從中找出一點熟悉的影子。但什麼都想不起來。
當年送蘇念走的時候,是託人介紹的。那人說,遠房親戚,結婚多年沒孩子,條件好,一定會對蘇念好。她信了。
她甚至沒見過那兩個人。
現在她知道那兩個人長什麼樣了。
蘇念帶來的資料里有照片。孫大壯,精瘦,一臉橫肉,眼神兇狠。劉翠花,肥胖,眼神陰鷙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她看著那兩張臉,渾身發抖。
就是這兩個人。
就是這兩個人,用燒紅的烙鐵,燙了她閨女。
就是這兩個人,要把她閨女賣給老頭子當媳婦。
她閨女那時候才十四歲。
十四歲。
她不敢想,十四歲的蘇念,被關在那樣的地方,每天挨打挨罵,是什麼樣的心情。
她更不敢想,蘇念跑出來的時候,在大街上走了三天三夜,是什麼樣的絕望。
天快亮的時候,她起來煮了碗面。
面坨了,湯咸了,她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吃完面,她坐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老槐樹。
太陽慢慢升起來,照在她臉上。
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