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
上午九點,周建國來了。
拎著一兜蘋果,放在桌上。
「媽,我來看看你。」
李桂香坐在炕上,看著他。
「建國,你坐下,媽有話跟你說。」
周建國愣了一下,在炕邊坐下。
李桂香看著他,這個五十一歲的大兒子,頭髮白了一半,眼角全是皺紋。
「媽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當年送蘇念走的時候,你知道那戶人家是幹什麼的嗎?」
周建國愣住了。
「媽,你問這個幹嘛?」
「我問你知不知道。」
周建國低下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李桂香看著他。
「真的不知道?」
「真的不知道。」
李桂香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知道那戶人家後來對她做了什麼嗎?」
周建國抬起頭。
「什麼?」
李桂香把桌上那張紙遞給他。
周建國接過來,看了幾眼,臉色變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周建國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李桂香看著他。
「當年你帶頭鬧,說不能供她念書。你說她是外人,錢不能花在她身上。你鬧了半個月,鬧得我沒辦法,只能把她送走。」
周建國低下頭。
「媽,我那時候年輕,不懂事……」
「你現在懂了?」
周建國不說話了。
李桂香嘆了口氣。
「建國,媽不是怪你。媽只是想讓你知道,當年你做的那件事,後來變成了什麼。」
她把那張紙收回來。
「行了,你回去吧。」
周建國站起來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「媽,對不起。」
李桂香沒說話。
門關上,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---
下午兩點,周建軍來了。
空著手。
「媽,我來了。」
李桂香看著他。
「建軍,你坐下。」
周建軍在炕邊坐下,有點不安。
李桂香看著他,這個四十九歲的二兒子,滿臉油光,眼神飄忽。
「媽問你,當年送蘇念走,你知道那戶人家是幹什麼的嗎?」
周建軍愣住了。
「媽,你問這個幹嘛?」
「我問你知不知道。」
周建軍別過臉。
「不知道。」
李桂香把那張紙遞給他。
周建軍接過來,看了幾眼,臉色也變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「這是那戶人家。」
周建軍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李桂香看著他。
「當年你鬧得最凶。你說憑啥給外人花,說她是野丫頭,說不送走她就天天鬧。你鬧得最狠,話說得最難聽。」
周建軍低下頭。
「媽,我……」
「你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嗎?」
周建軍不說話了。
李桂香把那張紙收回來。
「她被那兩個人關了兩年,挨打挨罵。十四歲那年,差點被賣給老頭子當媳婦。她跑出來,在大街上走了三天三夜。」
周建軍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「你四十九了,欠了一屁股賭債,老婆孩子都不要你了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周建軍抬起頭。
「因為你從小就只知道為自己想。你想要什麼,就非得到不可。得不到就鬧。鬧完了,別人替你收拾爛攤子。」
周建軍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又咽了回去。
「行了,你回去吧。」
周建軍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「媽,那……那她現在是不是恨死咱們了?」
李桂香看著他。
「你說呢?」
周建軍低下頭,推開門走了。
---
傍晚,周建民沒來。
他打電話來,說有事。
李桂香說好。
放下電話,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看著天慢慢黑下來。
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,葉子嘩啦嘩啦響。
她想起蘇念小時候最喜歡這棵樹。春天爬上去摘槐花,夏天在樹底下乘涼,秋天撿落葉,冬天堆雪人。
那時候她總說:「媽,咱們這棵樹比誰都高!」
現在樹還在,人卻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一個手臂上帶著疤的人。
一個用「您好哪位」接她電話的人。
一個恨了她十八年的人。
她閉上眼睛,眼角有淚滑下來。
---
晚上八點,院門響了。
李桂香起身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蘇念。
一個人。
她穿著那件灰色風衣,頭髮披著,月光照在她臉上,清清冷冷的。
李桂香看著她,眼眶一熱。
「念念,你來了。」
蘇念走進院子,在樹下站住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棵老槐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開口。
「這棵樹還在。」
李桂香點點頭。
「在。一直在。」
蘇念伸出手,摸了摸樹幹。
粗糙的樹皮,和她小時候摸的一模一樣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爬上去摘槐花,媽在下面喊:「小心點,別摔著!」她回頭笑,說「媽,我沒事!」
那時候她以為,她會在這棵樹下過一輩子。
後來她被送走了。
再後來,她回來了。
十八年後,樹還在,媽還在。
但那個爬樹的小女孩,已經不在了。
「念念,」李桂香走到她身邊,「進屋坐吧。」
蘇念沒動。
她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問:「那年我被送走的時候,你站在村口,看了多久?」
李桂香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」
「我一直回頭看。看那棵樹,看那個院子,看你。我想,媽一定會追的。我數了一百下,你沒追。數了兩百下,你也沒追。數到五百下的時候,車子拐彎了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」
李桂香的眼淚流下來。
「念念……」
「我後來一直在想,如果你追了,會怎麼樣?如果你跑過來,把那輛車攔住,把我抱下來,會怎麼樣?」
蘇念轉過頭,看著她。
「你想過嗎?」
李桂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蘇念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答。
她收回目光,繼續看著那棵樹。
「我想過很多次。每次挨打的時候想,每次餓肚子的時候想,每次被關在黑屋子裡的時候想。我想,如果媽來了,就好了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後來不想了。因為我知道,你不會來。」
李桂香捂著嘴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蘇念轉過身,看著她。
「我今天來,不是來怪你的。」
李桂香愣住了。
「那你是……」
「我是來告訴你,我要走了。」
李桂香的心猛地揪緊了。
「走?去哪?」
「回北京。」
「什麼……什麼時候?」
「明天。」
李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蘇念看著她。
「我來,是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蘇念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後不後悔?」
李桂香看著她。
月光下,蘇念的臉很平靜,但眼睛裡有一點光在閃。
那是她十八年沒見過的光。
小時候,蘇念每次受了委屈,都會用這種眼神看她。不哭不鬧,就那麼看著,等她來哄。
後來她沒哄。
再後來,那眼神就不見了。
「後悔。」李桂香開口,聲音沙啞,「媽後悔了十八年。」
蘇念沒說話。
「媽後悔當年沒追。後悔沒去看你。後悔聽你哥哥們的話。後悔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蘇念看著她。
「後悔有用嗎?」
李桂香搖搖頭。
「沒用。媽知道沒用。」
蘇念沒說話。
兩個人站在樹下,月光照著她們。
過了很久,蘇念開口。
「那兩個人,劉翠花被抓了,判了八年。孫大壯,酒後鬥毆致人重傷,又進去了,判了四年。」
李桂香愣住了。
「你……你做的?」
蘇念沒回答。
「我讓人查的。順便,讓他們知道了一下,當年那個差點被賣掉的女孩,現在是什麼人。」
李桂香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蘇念轉過身,往外走。
「念念!」
蘇念停下腳步。
李桂香看著她的背影,嘴唇哆嗦著。
「媽能抱抱你嗎?」
蘇念站在那裡,沒動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過了很久,她轉過身。
走回來。
站在李桂香面前。
李桂香伸出手,抱住她。
很輕,很小心,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。
蘇念沒動。
她感覺到那個瘦小的身體在發抖,感覺到有眼淚滴在她肩膀上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,媽抱著她,哄她睡覺。
那時候媽說:「念念乖,媽在。」
現在媽說:「念念,媽錯了。」
她閉上眼睛。
眼淚從眼角滑下來。
---
院門外,一個人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傅寒舟靠在車邊,看著院子裡那對抱在一起的母女。
月光很亮,照在她們身上。
他點了一根煙,慢慢抽著。
等了很久,蘇念才從院子裡出來。
眼睛有點紅,但表情很平靜。
傅寒舟把煙掐了。
「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傅寒舟拉開車門。
蘇念坐進去。
車子發動,慢慢駛出那條小巷。
蘇念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槐樹的影子,在月光下越來越遠。
最後拐彎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,李桂香起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很高了。
她推開門,看見門口放著一個保溫桶。
打開一看,裡面是小米粥,還冒著熱氣。
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
她拿起來,看見上面的字:
「按時吃飯。」
沒有署名。
但李桂香知道是誰。
她捧著那個保溫桶,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眼淚流下來,滴在桶蓋上。
---
第六章 照顧
李桂香捧著那個保溫桶,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太陽越升越高,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點點變短,又一點點變長,她還在那站著。
直到隔壁周嬸出來倒水,看見她,喊了一嗓子:「桂香,站那幹嘛呢?」
李桂香這才回過神來。
「沒、沒事。」
她端著保溫桶進了屋,把桶放在桌上,打開蓋子。
小米粥還是溫的,熬得很爛,上面飄著一層米油。
她舀了一勺,放進嘴裡。
不甜不咸,就是小米本來的味道。
但她嘗出了一點別的。
是眼淚的味道。
她一邊喝一邊哭,喝完了,哭完了,把桶洗乾淨,放在一邊。
然後她坐在炕上,看著窗外發獃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。
想起蘇念站在月光下,問她後不後悔。
想起她說「後悔有用嗎」。
想起她轉身要走,又被她叫住。
想起她抱住蘇念的時候,那個僵硬的身體,還有最後那滴落在她肩膀上的眼淚。
那是十八年來,她第一次離蘇念這麼近。
也是十八年來,她第一次知道,蘇念還會哭。
她以為蘇念恨她恨到不會哭了。
原來還是會哭的。
原來還是那個孩子。
她閉上眼睛,眼淚又流下來。
---
上午九點,周建國來了。
拎著一兜橘子,放在桌上。
「媽,我來看你了。」
李桂香「嗯」了一聲。
周建國在炕邊坐下,看了看她。
「媽,你好點了嗎?」
「好多了。」
周建國點點頭,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坐了一會兒,他看見桌上那個保溫桶。
「這桶誰的?」
李桂香看了一眼。
「蘇念送的。」
周建國愣了一下。
「她昨晚又來了?」
「嗯。」
周建國的臉色變了變。
「媽,她……她說啥了?」
李桂香看著他。
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
周建國被問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問問。」
李桂香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她說她要走了。」
周建國愣住了。
「走?去哪?」
「回北京。」
周建國的表情很複雜,像是鬆了一口氣,又像是有點不安。
「那……那還回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周建國沒再問。
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。
「媽,那我先走了,改天再來看你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「媽,那個……那五十萬,你打算怎麼處理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